第一章    妖精

    我是一个妖精。
    妖精，就是人类口中会害人的异类。“非我族类，其心必殊”，人就是这么看待妖精的。他们会害怕，他们害怕所有能力高于他们的存在。或者那不是一种恐惧，而是将自卑扭曲后的自大。
    我有时很会庆幸，庆幸自己生来是做妖精的命。做妖精要比做人来得自在多。如果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，不管是人还是妖精，还能有什么乐趣？不管是人，又或者是妖精，死了以后总是要投胎的。所以有时候我也会烦恼，烦恼自己下辈子会不会变成人。
    不过烦恼的时间不会维持太久，大多数妖精的生活和修行都是相当随性的。甚至于，很多妖精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成为妖精的理由，只是顺其自然成了妖精。我想我大概也属于这一类。对于像我这样怠惰的妖精来说，修行只不过是在生命变得漫长之后，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之一。反正不论是六十年的寿命，或者是六百年的修行，到了轮回的时候还不都是一样的结果。
    若是不想转入轮回，就只有修成正果，羽化飞仙。所谓神仙，不过是一群经过修炼的人类团体而已，在我看来，神仙只是人类一种更为自大的表现。正因为神仙大多数都是人变的，所以妖精想要成仙，门槛要比人类成仙要高多了。神仙热爱通过戏弄那些预备成仙的人或妖精来证明自己的伟大，显出自己的手段，还美其名曰“试练”。相对于妖精而言，人成仙所经历的试练要温和得多，通常就是一些幻象的法术。如果通过了，那一切无话可说；如果没有通过，也不过是仙缘不够，要么回家，要么从头来过。而妖精在修炼时，那些神仙总会想出一些非常的方式进行“试练”。天雷、阴火、鸹风，一招比一招损，通不过试练的妖精统统直接去轮回了。想必“非我族类，其心必殊”这句话在神仙堆里，也相当流行吧。
    不过总也有一本正经的妖精，一心想要修成正果的妖精。大概是神仙的待遇看上去很优厚，于是那些妖精拼了命地往神仙堆里钻。妖各有志，按说即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也不会有谁来过问一个妖精的修行——这分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，但我却成了特例。原因很简单，因为有一个一心想要修成正果的妖精，整天逼着我“眼观口，口观鼻，鼻观心”，还不停地絮叨着我根本就听不明白的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。好吧，我承认。虽然如此“刻苦”的修炼让我可以比一般同类吃到更多美味可口的食物，可身体上总有很多烦恼。譬如说每天正午时分一定要吐纳调息，就算肚子饿了也不能去抓野兔吃；还有明明想要在草间游窜嬉戏，却不得不僵起身子盘作一团修丹练气……这哪是妖精过的日子？只有人才会过这么毫无意义的生活。可偏偏，偏偏身边那个一本正经的妖精就那么希望成仙一样，而且还非得拖我下水。
    没辙，谁让我欠那妖精的呢。对了，还没自我介绍。我是一条青蛇，那妖精是一条白蛇。按照人的分法，我们该属于蟒蛇，没有毒腺，爱整吞食物。据说，我活了五百年了。不过，这是白蛇告诉我的。因为我的记忆只从两百年前我遇到白蛇开始，之前的三百年完全是空白。按白蛇的说法，我是在修行的时候心生杂念导致走火入魔，以致于丧失了过去的记忆。好吧，我承认。虽说我明知我失去了三百年的记忆，但我完全没有感觉到奇怪，也没有试图去想起过去的事情。因为即使想起了，也不会和这两百年中有所区别。既然是同样的，又何必去想呢？白蛇活的时间比我还要长，足足有一千年了。真无法想象，一千年……像我这样修行了两百年就已经无聊到希望能够天天冬眠了，整整一千年，那是怎样熬过来的呢？
    可白蛇就这么熬过来了。按照白蛇的说法，两百年前我走火入魔时遇上白蛇，在那之后我们便一同修炼一同生活，在那之前的八百年白蛇则是独居的。毅力吧，想要成仙的毅力。我没有，白蛇有。我曾经问过白蛇，为什么会如此渴望成仙？白蛇没有回答我，只是默默看着我。在白蛇红色的瞳仁中，除了空洞之外，我什么也没看出来。大概是我这样怠惰的妖精无法理解的，但是我故作理解的点点头，吐了吐我的信子。我也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会那么做，但是我却似乎明白白蛇之后的行为——当我闭上嘴巴停止发出“嘶嘶”声准备安静离开时，白蛇卷了过来。之后是紧紧地绞缠，我看见青色和白色的鳞片相互摩擦，两百年间不曾有过温度的血液忽然间变得温热起来。我好像明白，活得太久的妖精，总是会觉得孤单的。
    那样的情形在两百年间只出现过一次。虽然感觉很好，但我知道那是有碍修行的难得，所以我从没有想过可以再次体验那种感觉。有追求的妖精，我不是，白蛇才是。白蛇每天花在修行上的时间是我的两倍不止，这是我所知道的。我不知道的，是白蛇多于我的修行，究竟有没有用处？我实在觉察不出这两百年的修行，能让我与两百年前有何不同。也许，这样的修行纯粹就是让我又活过了这两百年吧？如果按照人的说法，这样的日子算是白活了。可活着就是活着，总和死了，或者和死了以后再活过来，是不一样的。
    这又是一件奇怪的事情。明明我是一个妖精，竟然却会知道关于人类这么多的事情，这难道不奇怪吗？可谁让我是妖精呢，再怎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在妖精身上，总能用“因为是妖精”这个理由来解释。至少，我向白蛇说起这个疑问时，白蛇就是如此回答我的。好吧，我承认。我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，这么复杂的问题，我每次都在想到的时候就嘎然而止。谁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考虑这种与现实无关的问题呢？我是妖精，而不是人类呀。
    简单点说，我是一个妖精。一个满足于现状，不想有所改变的懒惰妖精。